2003 年 8 月 3 日,韓國漢城。
夜色深沉,市中心鐘路區 CBD 褪去喧囂,氣派的現代集團總部也已人去樓空,一片沉寂。
23 時 52 分,現代集團掌門人鄭夢憲孤身一人,走進了 12 樓的辦公室。大樓很安靜。無人知曉,這位韓國最大財閥的第二代掌舵人,獨自熬過了怎樣的長夜。
長夜將盡,天色微明。8 月 4 日清晨 5 時 42 分,前來上班的清潔工如常開始工作,在樓下停車場附近的花壇中,發現了鄭夢憲的遺體。一切不為人知的秘密,一同墜落塵埃。
世事輪轉,誰也不曾想到,當年現代集團分崩離析而易主的現代電子,竟變身成為今天的 SK 海力士 —— 乘著 AI 浪潮一路高歌,在 2026 年 5 月 27 日,這家企業的市值已然站上萬億美元大關。
意外押中的萬億紅利
為爭奪現代集團的繼承權,鄭夢憲與手足兄弟纏斗多年。直至 2001 年,作為集團創始人的父親鄭周永離世,他才算正式接過權柄。可短短兩年后,他的人生就戛然而止,化作韓國財閥史上一曲令人唏噓的血色悲歌。
作為現代集團布局半導體產業的核心資產,現代電子被迫從集團體系中剝離,此后雖幾經易主,終究沒能重回鄭氏手中。曾長期穩居韓國財閥榜首的現代集團,無奈淡出了這條黃金賽道。
但這也是造化弄人之處。后來接手現代電子 " 爛攤子 " 的 SK(鮮京)崔氏財閥,彼時斷然未曾預料,自己會在二十多年后的科技浪潮中,收獲一筆空前豐厚的 AI 紅利。
如今的 SK 海力士,不只是英偉達 HBM 高帶寬內存的核心供應商;其內存、閃存芯片,也是布局 AI 算力服務器、打造自研 AI 芯片的剛需配件,更不必提智能手機行業的龐大需求了。
隨著全球科技公司瘋狂采購 GPU、擴建數據中心、訓練大模型,產能依然有限的存儲芯片成了 AI 產業鏈上的硬通貨,價格更是水漲船高。
某種意義上,這家公司已經成了這場全球 AI 淘金熱中 " 賣鏟子的人 "。AI 軍備競賽打得越激烈,SK 海力士就越賺錢。
地位迅速轉化成了業績。最新發布的 2026 年一季報顯示,SK 海力士單季度營收達到 52.58 萬億韓元(2371 億元人民幣),同比增長 198%。更夸張的是利潤率 —— 高達 77%,一季度凈利潤 40.35 萬億韓元(1820 億元人民幣),同比暴增 398%。
換算成人民幣,相當于每天利潤 20 億元,每分鐘進賬 140 萬元,每秒賺 2.34 萬元,比印鈔機還快。
雨露均沾,員工也跟著分錢。2025 年 9 月,SK 海力士與工會簽下新的十年協議,取消此前 " 獎金不得超過基本工資 10 倍 " 的限制,并約定:每年拿出營業利潤的 10%,進入全員獎金池。
機制很快落地。2025 財年,SK 海力士營業利潤達到 47.2 萬億韓元。2026 年 2 月 5 日獎金到賬,僅年度獎金就達到基本工資的 2964%;如果再算上此前發放的生產激勵金,全年獎金合計達到 3264%。
但就是這樣一家今天給員工發 32 個月獎金的公司,當年卻差點死在韓國最大財閥慘烈內斗里。
" 王 " 和他的繼承人們
天色微明的清晨,曾是鄭家兒子們例行的覲見時刻。
每天早上五點半,幾位在商界叱咤風云的 " 太子 " 們,也必須穿戴整齊,從各自府邸驅車趕往父親的大宅,共進早餐,聆聽 " 王 " 的教誨。而在外界身份尊貴的鄭家的兒媳們,從未被允許同桌入席,只能在門外靜候。
用過早餐,鄭周永便要去 " 上朝 " 了。78 歲之前,他習慣在兒子與保鏢的簇擁下,步行三公里前往現代總部;步入高齡后,他依舊拒絕乘車,改以騎馬前往公司。
在一手締造的現代產業帝國中," 他的話就是法律。" 韓國民間與商界,更是送給他一個專屬稱謂:" 王會長 "(),意思是國王般的董事長。
1915 年,鄭周永出生于如今朝鮮江原道的農家。20 歲不到,他就來到京城(今首爾)做苦力,后來開過米店、汽修廠、承包過礦石運輸。二戰結束后,韓國百廢待興,他重操汽修生意的同時,進軍工程土建。
從貫通南北的漢江大橋,到韓國首條公路京釜高速,現代建設的一系列地標工程,被視作韓國騰飛的象征。而鄭周永足蹬軍靴、身穿工作服的身影一旦出現在自家工地上,傳來就是他的吼聲:" 要快!快!"
工程土建帶來了豐厚的利潤,也給鄭周永的野心筑牢了底氣。1967 年,現代汽車成立,到 20 世紀 80 年代末,就成為了韓國最大的汽車制造商。1970 年,現代進軍造船業,1974 年蔚山造船廠竣工;短短十余年后,現代重工超越三菱,坐上全球造船業頭把交椅。
20 世紀 70 年代中期,PC 浪潮在硅谷開啟,計算機從實驗室走向商業前沿。1983 年,鄭周永力排眾議成立現代電子,主攻內存芯片。20 世紀 80 年代末,現代電子躋身全球半導體行業前二十。1996 年,現代電子掛牌上市,成為韓國僅次于三星的第二大芯片廠商。
20 世紀 90 年代,現代集團穩居韓國第一大財閥之位,業務覆蓋汽車、重工、建設、電子、航運、航空、物流、冶金、化工、金融、傳媒等諸多領域,年營收規模與韓國全年財政預算相當。
這一切,都是鄭周永一人締造。而鼎盛局面,終結于 2000 年 —— 他離世的前一年。
帝國崩塌的前夜
在人生的最后幾年,現代集團會長的大位傳給誰,鄭周永是有所猶豫的。
鄭周永共有 11 名子女,8 子 1 女被認為是正室所生,另有兩名小女兒直到遺產分配爭議時才,為公眾所知。
1982 年,本來被認定為接班人的長子鄭夢弼在車禍中身亡。四子鄭夢禹被安排出任現代制鋁的會長,因為抑郁癥的困擾,在 1990 年自絕于世。在其余的兒子中,次子鄭夢九、五子鄭夢憲和六子鄭夢準三人,是接班人中的第一梯隊。
鄭周永在晚年采取了分而治之的平衡術,但他并沒有預料到,王子奪嫡的烈火會反噬自己的龐大帝國。
性格強硬的次子鄭夢九,掌管集團的現金奶牛現代汽車,他認為,在長兄離世的情況下,自己理應繼承父親的大位。而鄭夢九也在 1996 年順利出任了現代集團的會長。
但沒有到最后,都不是真正的加冕 —— 1997 年底,鄭周永又將五子鄭夢憲推上了現代集團 " 聯席會長 " 的大位,一山二虎。
五子鄭夢憲,是鄭周永晚年最得力、最支持其理念的兒子。早年鄭周永偷賣家中黃牛,才換來遠赴京城打工的盤纏;1998 年,父子二人兩度 " 趕著 " 1001 頭黃牛,經板門店越過 38 線,打算將牲畜贈予朝鮮的家鄉父老,試圖 " 打開韓朝平民交流的大門 "。
2000 年 3 月,趁著五子鄭夢憲出國期間,次子鄭夢九發動了 " 突襲 ",利用現代集團會長身份,撤換了鄭夢憲的心腹、現代證券社長李益治。
此舉究竟是肅清鄭夢憲派系,試探其父與弟弟的底線?還是自知接班無望,及早出手掌控集團關鍵金融資產?答案或許兼而有之。
五子鄭夢憲在父親鄭周永的支持下迅速反制,廢除了次子鄭夢九的一切人事任命。隨后,鄭周永又親自出面,迫使次子鄭夢九辭去現代集團所有職務,確立 " 唯一會長 " 制度。" 勝利者 " 五子鄭夢憲實質上成為現代集團的二代掌門,接手了現代建設、現代商船、現代電子(今天的 SK 海力士)等 26 家子公司。
但次子鄭夢九不會坐以待斃,他通過自己控制的現代汽車董事會 " 挽留 " 自己。2000 年 8 月,鄭夢九又在父親病重之際,宣布現代汽車集團脫離母體,自立門戶。
幾個月后,2001 年 3 月 21 日,86 歲的鄭周永離世。2001 年 5 月,父親去世后兩個月,六子鄭夢準掌控的現代重工,也宣布不再受現代集團節制。
寒冬里敢于下注的人
但 " 勝利者 " 五子鄭夢憲接下的大位,不是一個安穩局面。
彼時,亞洲金融風暴席卷韓國,疊加韓國政府啟動的強制性財閥 " 結構調整 " —— 要求各大集團必須降低負債率、剝離非核心業務,使得現代集團本就巨大的債務規模開始承壓。
奪嫡之戰的后果更為致命:隨著現代汽車與現代重工的獨立,現代集團失去了兩頭最為核心的現金流奶牛。而在創始人鄭周永離世后,債權人又迅速收緊授信,將這家韓國頭號財閥推向了流動性枯竭的邊緣。
商業上沒有雪中送炭的溫情,只有雪上加霜的冷酷。2000 年互聯網泡沫破裂,全球股市大跌,現代系各家上市公司估值縮水。與此同時,現代電子的存儲芯片業務也因這輪互聯股災陷入周期性低谷。
就在 2001 年,鄭周永九泉之下的英靈或許尚未安息,他留給五子鄭夢憲的現代集團最核心兩塊資產:起家之處的現代建設,與代表著未來增長的現代電子,雙雙被債權團接手托管。
鄭夢憲好像贏了奪嫡之戰,卻在父親去世后瞬間丟掉了帝國的權杖。世事無常,但福禍本就相依。這一切,與他最終步上絕路,不可能無關。
警方后來在鄭夢憲辦公室找到了遺書:" 愚蠢的人做出愚蠢的行動 ",懇請家人與公司原諒。他還囑托,將骨灰撒在朝鮮金剛山 —— 那里是他與父親在人生最后幾年,傾力推動朝韓合作的象征。
值得一提的是,被債權方接管十余載后,2011 年,現代汽車集團成為現代建設第一大股東,這家老牌企業再度歸于鄭氏門下 —— 或許只是了卻次子鄭夢九心中積怨。
而真正撿漏者,則是在周期寒冬里敢于下注的人。
2012 年,半導體行業再度陷入深度低谷,內存價格跳水、市場需求疲軟,早已更名海力士的原現代電子四處尋求接盤方。彼時,起家于紡織、化工,又在電信領域深耕多年的財閥 SK 集團二代崔泰源,正試圖為自家略顯陳舊的產業版圖尋找新增長極。
是年,SK 斥資 3.37 萬億韓元(30 億美元)收購海力士 21.05% 股權成為大股東,更名為 "SK 海力士 "。這成就了全球商業史上最成功的撿漏,當年看似不菲的收購成本,只是現在 SK 海力士一周的利潤。
來源:棱鏡